【“能源够吗?”】
【“够四小时十九分钟。”】
【“救援呢?”】
【“抵抗组织的救援艇正在路上。不知道多久能到。”】
沉默。
那团青白色光团不再颤抖。
它开始缓慢地、如同从极度紧绷的状态中逐渐松弛般——收缩。
不是溃散。
是放松。
是她在确认他还活着之后,终于允许自己——
【“你个混蛋。”】
她说。
不是愤怒。
是某种她压抑了不知多久的、终于找到出口的——
【“你知道我这三十分钟是怎么过的吗。”】
【“噬魂仪防火墙崩解的时候,你最后传来的音频只有0.3秒。”】
【“0.3秒。”】
【“我解析了七百遍。”】
【“你知道0.3秒的音频能包含几个音节吗?”】
【“两个。”】
【“你就说了两个字。”】
【“我听不清那是什么。”】
【“我解析了七百遍,还是听不清。”】
【“我不知道你是说‘再见’还是说‘救我’还是说‘林薇’——”】
她停顿。
【“——还是什么都没说,只是呼吸声。”】
【“我不知道。”】
【“所以我必须确认。”】
【“我必须知道你还活着。”】
【“我必须——”】
【“叫你。”】
【“一遍一遍。”】
【“万一你听到了呢。”】
【“万一你回应了呢。”】
【“万一——”】
她的声音,第一次,出现了极其细微的、如同冰面裂痕般的颤抖。
【“万一你也在叫我呢。”】
凌夜没有说话。
他站在这片虚空的边缘。
看着她。
那团青白色光芒,在他的注视下,缓慢地、极其缓慢地——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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向他靠近了一寸。
不是入侵。
不是占据。
是——
【“凌夜。”】
她说。
这一次,不是呼唤。
是确认。
【“你还在吗。”】
【“我在。”】他说。
【“一直在。”】
【“从0.3秒音频之后,到现在,一直都在。”】
【“你发出的信号,我收到了。”】
【“不是迫降艇的通讯系统收的。是——”】
他停顿。
【“是心魔。”】
【“它告诉我你在叫我。”】
【“它说你在用损耗自己意识的方式,一遍一遍发射我的名字。”】
【“它说你的信号强度在衰减。”】
【“它说你还有四十七分钟。”】
【“所以我来了。”】
沉默。
那团青白色光芒,在他的话语中,极其轻微地——
亮了一点点。
不是超新星爆发前的炽烈。
是将熄的余烬在夜风中,被小心翼翼地拢入掌心后,重新燃起的那一点点暖光。
【“心魔……”】
她说。
【“它居然会告诉你这个。”】
【“它变了。”】
【“是。”】凌夜说。
【“它向我说了很多。”】
【“关于它的过去。关于那些它记录的文明。关于它寻找了一百一十七亿年的答案。”】
【“它还向我提了一个提案。”】
【“什么提案?”】
凌夜没有立刻回答。
他站在这片虚空的边缘,看着那团缓缓向他靠近的青白色光芒。
【“它要我成为神。”】
他说。
【“以我和它彻底融合的形态为蓝本,优化人类文明的核心缺陷。”】
【“消除战争。消除恐惧。消除周期性自相残杀的原始本能。”】
【“让人类文明成为它记录的三万四千七百二十一个文明中,第一个——不走向终末的文明。”】
【“它说这是唯一能够对抗终末的路径。”】
【“它说它等待了一百一十七亿年,终于找到了一个它愿意交付这个提案的宿主。”】
【“它说——”】
【“它需要我。”】
沉默。
那团青白色光芒,在他的话语中,缓缓停止了靠近。
它悬浮在这片虚空的中央。
静静地。
【“你拒绝了。”】
她说。
不是疑问。
【“是。”】他说。
【“为什么?”】
凌夜没有回答。
他看着她。
那团青白色光芒,在他漫长的沉默中,没有催促。
只是等待。
如同她在这三十分钟里,一遍一遍发射那个永远不会收到回应的信号——固执地、顽固地、以损耗自身为代价——等待。
【“因为——”】
他说。
【“如果我成为了神——”】
【“我就不能这样和你说话了。”】
沉默。
那团青白色光芒,在那一瞬间,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。
【“神不需要向任何人解释自己的选择。”】
【“神不需要等待任何人回应自己的信号。”】
【“神不需要——”】
【“在知道有人正在损耗自己的生命一遍一遍呼唤他的名字时——”】
【“用尽全部力气,跨越四百七十公里的残骸虚空,来到她面前。”】
【“神不需要做这些。”】
【“因为神不需要任何人。”】
【“但我需要。”】
他停顿。
【“我需要你。”】
【“需要夜莺。需要苏清月。”】
【“需要心魔——虽然它永远不会承认它也需要我。”】
【“我需要这一切。”】
【“这一切——”】
【“让我成为凌夜。”】
【“不是‘凌夜悖论’专题数据库的核心样本。”】
【“不是‘文明延续路径研究·优先方案A’的母本原型。”】
【“不是那三万四千七百二十一个文明之后、即将被并排安放的又一个静态档案。”】
【“是凌夜。”】
【“二十三岁。”】
【“养过一只叫小灰的雏鸟。”】
【“除法不好,至今不会心算两位数以上的除法,只是学会了用计算器。”】
【“九十七次亲手撕裂枷锁。”】
【“刚刚拒绝了成为神。”】
【“以及——”】
【“正在和一个人说话。”】
【“那个人从三十分钟前开始,一遍一遍,以损耗自身意识稳定性为代价,发射他的名字。”】
【“他收到了。”】
【“他来了。”】
【“他——”】
【“需要让她知道。”】
沉默。
那团青白色光芒,在这片虚空的中央,静静地悬浮着。
然后——
它动了。
不是缓慢的靠近。
是如同决堤洪水般、再也无法抑制的、冲破了所有理性堤防的——
奔涌。
那团光芒在0.1秒内跨越了他与她之间全部的虚空距离,在他甚至来不及反应的那一刻——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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将他整个人,包裹了进去。
不是入侵。
不是占据。
是——
拥抱。
是林薇用尽全力、不顾一切、以损耗自身意识稳定性为代价、在这片她独自发射了三十分钟信号的无边黑暗中——
终于。
终于。
等到了他。
然后——
抱住了他。
【“你个混蛋。”】
她的声音从他意识废墟的每一道裂隙、每一片残骸、每一缕尚未完全消散的执念中涌入。
不是愤怒。
是哭泣。
【“你知不知道我有多害怕。”】
【“0.3秒的音频我解析了七百遍。”】
【“七百遍。”】
【“每一遍我都告诉自己这是最后一次,听完这个音节我就放弃,也许你只是失联了,也许你只是信号中断了,也许你根本没有发出任何信息只是我自己疯了——”】
【“然后下一遍。”】
【“再下一遍。”】
【“我不知道我为什么停不下来。”】
【“我不知道——”】
【“我只是不能接受——”】
【“你就这样消失。”】
【“没有任何人告诉我你还活着还是已经死了。”】
【“没有任何人回应我的任何一条消息。”】
【“没有任何——”】
【“你。”】
她的声音,在那团青白色光芒的剧烈震颤中,彻底溃散成碎片化的啜泣。
没有逻辑。
没有完整的句子。
只有一遍一遍的、重复的、固执的——
【“凌夜。”】
【“凌夜。”】
【“凌夜。”】
他听着。
他没有说话。
他只是在这片她意识虚空的中央,被那团正在剧烈颤抖的青白色光芒紧紧包裹着——
抬起手。
极其小心地。
如同二十三年前,他将指尖轻轻抵在那只将熄雏鸟的小脑袋上。
他触碰了她。
不是意识层面的接触。
是更加本质的、如同两束在无边黑暗中漂流了亿万年的光,终于——
相遇。
那团青白色光芒,在他触碰的那一刻——
停止了颤抖。
它静静地悬浮着。
依偎在他意识的边缘。
像倦鸟归林。
像溺水者终于抓住浮木后,耗尽全部力气,只是静静地漂浮着,任由浪潮推涌。
【“凌夜。”】
她说。
很轻。
【“嗯。”】
【“你还会走吗?”】
他没有回答。
因为他不知道答案。
他不知道那片深渊底层的古老阴影还会提出什么提案。
不知道人类文明的终末还有多远。
不知道自己还能在这条拒绝成为神的路上,坚持多久。
不知道。
【“不知道。”】他说。
【“也许不会。”】
【“也许——”】
【“会的。”】
那团青白色光芒,在他的回答中,极其轻微地——将他抱得更紧了一点。
【“那在你走之前——”】
她说。
【“让我再叫你几声。”】
【“凌夜。”】
【“凌夜。”】
【“凌夜。”】
他听着。
一遍一遍。
他不知道她叫了多少遍。
他只知道,在这片她意识虚空的中央,被这团正在缓慢衰减的青白色光芒紧紧包裹着——
他感到自己意识废墟中那些被记忆洪流冲刷得七零八落的碎片,正在一片一片——
归位。
不是心魔的修复。
不是任何外部力量的干预。
是她。
是她的声音。
是她一遍一遍呼唤他的名字时,那声音中携带的、无法被任何意识图谱理论解析的、纯粹的情感共振。
每一遍“凌夜”,都像一枚将熄的余烬,坠入他意识废墟的裂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