闸北,天通庵阵地。
这里的瓦砾堆比战壕还要高。
张岳宗放下电话,整个人像是一头刚刚睡醒的雄狮,浑身的骨头都在咔咔作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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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通讯兵!吹号!全团集合!”
旁边的洪九东正蹲在地上用刺刀挑罐头吃,被这一嗓子吓得手一抖,罐头洒了一地。
“怎么了大团长?鬼子又上来了?”
洪九东把刺刀往地上一插,抓起旁边的盒子炮就要往掩体后面钻,“这帮孙子还让不让人吃个安生早饭了……”
“吃个屁!”
张岳宗一把拽住他的领子,脸上笑得那是满脸褶子都开了花,“顶雷个肺!蕰藻浜大捷!大捷啊!”
“大捷?”
洪九东愣了一下,随即翻了个白眼,“怎么?我家兄弟又出来搞事了?”
“你那个好兄弟寅仔啊!带着人把鬼子的炮兵阵地给端了!那可是师团级炮兵联队。”
张岳宗兴奋地拍着大腿,“现在第五军已经开始反攻,上面命令我们,立刻向庙行方向急行军,捅鬼子腰眼儿!”
洪九东听得一愣一愣的。
虽然他对陆寅那身本事有一百个放心,但那是几万鬼子的后方,说端就端了?
“呵呵,那不是他的基本操作吗……”
洪九东嘴上这么说,嘴角却忍不住往耳朵根咧,“那……那我们呢?这阵地不要了?”
“60师马上来接防!”
张岳宗抽出腰间的盒子炮,冲着天空虚开一枪,“咱们的任务是进攻!进攻!把这些日子受的鸟气全给老子撒出去!走!去干小鬼子!”
“得嘞!”
洪九东把罐头一摔,“我摇人去.....”
激昂的冲锋号声,在闸北这片废墟上空响彻。
……
歌声还在继续,顺着风,飘向了后方。
闸北临时战地医院。
这里说是医院,其实就是几间还没塌的民房,加上几顶破帐篷。
院子里到处都是呻吟声,血腥味浓得化不开。
翟婉云正蹲在地上给一个伤员缝针,一身白大褂变成了灰大褂,脸上全是黑灰。
叶宁在旁边端着托盘,那双手早就被血染得看不出本色。
忽然远处传来号声。
先是左边,紧接着是右边,最后四面八方,所有的阵地上,冲锋号像是海啸一样连成了一片。
嘀嘀哒嘀——
那声音高亢,嘹亮,带着一股子要把天捅破的杀气。
院子里的伤员们停止了呻吟,正在忙碌的护士,医生,甚至是那些帮忙洗纱布的大妈,全都停下了手里的活,抬起头,望向北方。
“叶宁姐……”
翟婉云的手有些发抖,“怎么了?怎么到处都在吹号?”
叶宁直起身子,用手背擦了擦额头的汗。
她那双丹凤眼里,闪过一丝光亮。
她侧耳听了一会儿,嘴角慢慢勾起一抹弧度。
“傻丫头,这是冲锋号。”
“冲锋?”
“对,只有咱们的部队占了上风,才会吹这种号,说明上面的长官要吃人了。”
叶宁深吸了一口气,感觉胸口那块大石头松动了不少,“看来,前面的老爷么儿都干的不错啊......”
翟婉云还是有些担心,眼神忍不住往蕰藻浜的方向飘,“他……他们没事吧?”
叶宁看着她那副魂不守舍的样子,走过去,伸手在她满是灰尘的脸上捏了一把。
“放心吧。”
叶宁的声音很轻,却透着让人安心的力量,“咱俩看上的爷么儿,那骨头硬。阎王爷收不走他....”
翟婉云用力点了点头,眼圈有点红。
“好了好了!都别愣着了!”
叶宁转过身,拍了拍巴掌,又恢复了那个雷厉风行的模样,“前头的爷么儿开始冲锋了,咱们就把家给他们看住了!该烧饭的烧饭,该洗纱布的洗纱布!动起来!”
“迎春!刚才送来的那批药,赶紧带着姐妹们搬进地窖!别让潮气给糟蹋了!”
那边正扛着一个大箱子的迎春,听到喊声,头也不回地应了一嗓子,“诶!好嘞叶老板!”
……
法租界,一栋气派的洋房里,留声机没开,屋子里静悄悄的。
纳兰敬明坐在真皮沙发上,手里端着一杯红酒,却一口没喝。
他依然穿着那身考究的西装,辫子梳得油光水滑,戴着那副圆墨镜,整个人陷在沙发里闭目沉思。
“董叔……”
他习惯性地开口,“再给杜月生送三十万过去,前……”
话说到一半,像是被什么东西噎住了,戛然而止。
客厅里空荡荡的,没人应声。
那个总是佝偻着腰,像个影子一样站在他身后的老人,不在了。
那个无论他说什么混账话,都笑眯眯应着的老人,不在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