。”
户部刘主事把这张折子翻过来倒过去看了三遍,确认背面那行字确实是官家的亲笔之后,抬起袖子擦了擦额角的汗。
他今年五十六,在户部干了二十年,见过先帝的御笔、见过皇后的凤印、见过韩熙载的草书,唯独没见过官家拿批火炮进度的折子背面给一个十五岁的小姑娘写“教学大纲”。
“刘主事?”
周女英的声音把他拉了回来。
她站在算房门口,穿了一身鹅黄色的衫子,手里抱着一个蓝布包。包里头是昨天虞素问给她的那颗铜弹丸、两本户部去年的赋税折子抄本、一把新算盘。
算盘是李玉让内侍省连夜拨过来的。紫檀木框,碧玉珠子,拨起来声音脆得像雨打芭蕉。周女英昨晚拨了一夜,把去年江州秋粮的税额从第一页拨到最后一页,拨完发现总数少了三千石,以为自己拨错了,又重新拨了一遍,还是少三千石。
她把这事记在一张小纸条上,打算今天问刘主事。
“周姑娘。”刘主事赶紧把折子合上,“官家有旨,今日臣带姑娘去冶铁坊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周女英把蓝布包搁在案上,“但去之前我有件事想问。”
她从袖子里抽出那张纸条。
“去年江州秋粮的赋税折子,总数对不上。少三千石。”
刘主事的眼皮跳了一下。
他接过纸条,看着上头周女英用毛笔抄下来的数字。字迹还很稚嫩,横不平竖不直,但每一个数字都抄对了。
最重要的是——她算对了。
江州去年秋粮的税额确实少三千石。这件事户部去年底就发现了,但一直没声张,因为经办的人是江州通判的妻弟,通判又是韩熙载的门生。三千石粮食说多不多说少不少,户部的意思是先压一压,等年底盘点的时候再以“损耗”的名义销掉。
刘主事自己都快把这事忘了。没想到被一个刚学算盘不到三天的姑娘从抄本里扒了出来。
“周姑娘。”他把纸条折好,放回她手里,“这事您先别往外说。”
周女英看着他。
“为什么?”
刘主事的喉结滚了一下。
“因为……有些数字,不是算出来就能往外说的。”
周女英偏了偏头。她想起昨晚李玉在澄心堂批折子的时候,她问他为什么有些数字被圈出来了,李玉说那些是“还没到时候处理的问题”。
她问:“什么样的问题才叫‘到了时候’?”
李玉没答。只是把她手里的折子翻到下一页,指着上头一条漕运损耗的数字,问她:“这条正不正确?”
她看了半天,说不确定。
李玉说:“那就继续算。”
算到你能确定为止。
周女英把那纸条又看了一遍,然后塞回袖子里。她没再追问刘主事,只是把蓝布包重新抱好。
“走吧,去冶铁坊。”
户部的马车从朱雀门出来,沿着秦淮河往东走了不到两里地,拐进一条新修的煤渣路。
这条路是一个月前刚铺的。从冶铁坊直通玄武门外的运河码头,专门用来运煤和铜料。路面上被板车碾出了两道深深的车辙,车辙里积着黑色的煤粉,雨一淋就变成黏稠的黑浆。路两旁堆着从炉子里掏出来的废铁渣,铁渣堆上长了些不知名的野草,草叶子上落满煤灰,远远看着像一排黑色的蒲公英。
周女英掀开车帘看了一眼,皱了下鼻子。
空气中飘着一股说不清的味道。硫磺的刺鼻味最重,底下还压着焦煤的烟味、烧红铁管浸水时腾起的蒸汽味,以及冶铁工匠几十天不洗澡攒下来的汗馊味。几种味道搅在一起,像一锅熬过了头的药。
刘主事捂着口鼻,脸都白了。
周女英倒没什么反应。她把车帘放下,低头看了看自己怀里那颗铜弹丸。
弹丸比鸡蛋略小一圈,铜面上留着浅浅的膛线痕,摸上去有螺纹似的凹凸感。她昨天在虞素问的工作室里见过这根膛线是怎么镟出来的——一把特制的弯刀,刀头在转,炮管也在转,两种旋转咬在一起,切出来的槽痕光滑如镜。
虞素问说这根膛线可以转一圈半。
“为什么是一圈半?”她问。
虞素问说:“转多了弹丸飞偏,转少了飞不稳。一圈半是算出来的。”
“怎么算的?”
“先算弹重,再算药量,再算弹丸出膛时的转速。公式有三个,你先把算盘学好了再来问。”
她把这话记在心里了。
马车在冶铁坊门口停下。守门的禁军认得刘主事,却没放行,而是指了指旁边的值房:“请周姑娘在此稍候。”
周女英下了车,看见值房门口站着一个人。
虞清商。
她穿了一身利落的男装,头发束在脑后,左手手背上的剑痕被朝阳照得泛白。她抱臂靠在门框上,看见周女英,微微站直了身子。
“官家吩咐过,姑娘来的时候,由我跟着。”
周女英看了看她。
“跟着?”
“护着。”虞清商说,语气平淡,“这里不是户部衙门,煤堆高,炉子多,还有搬运铁管的苦力。姑娘磕着碰着,我担待不起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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周女英歪头看了她两秒,忽然笑了。
“你是怕我问太多问题,把工匠问烦了。”
虞清商没答,只是把手放下来,转身往门里走。
“走吧。”
冶铁坊里比周女英想象的大得多。
从外面看,它不过是一圈灰扑扑的围墙,墙头上冒着几根黑烟囱。走进去才知道,围墙里足足圈了七八十亩地。最东边是三座新砌的煤窑,窑口往外吐着热浪,热气把空气都烤得扭曲。中间是两排炼铁的高炉,炉身比人还高一截,炉膛里的铁水映得炉壁通红,工匠们赤着上身,用铁钩把铁水引到模槽里。模槽旁边是一溜蓄水池,烧红的铁件被钳子夹进去的一瞬间,池水炸开一团白汽,嗞嗞声像一条被烫伤了皮肉会尖叫的蛇。
最西边是虞素问的工作室。工作室的院墙比别的院子都高,门口还多站了两个禁军。
虞清商带着周女英直接往西走。
经过中间那排高炉的时候,周女英停了一步。她看见一个年轻的学徒抱着一段铁管,正往铁管外头套一个粗铜箍。铁管上还带着余温,铜箍套上去的时候,管身发出沉闷的“嗡”声,像被敲了一记的钟。
虞清商回头看她。
“那是加箍。”周女英说。
虞清商的眉头极细微地动了一下。
“你知道加箍?”
“昨天姐姐说的。”周女英的目光跟着那学徒的手,“她说铜料里硫太高,炮管容易裂。应急的法子是在管子外头加铜箍,箍住裂纹不让它张开。但加了箍之后炮重会多十六斤,得重新算仰角。”
虞清商盯着她看了片刻。
“姑娘记性不错。”
周女英摇摇头。
“不是记性好。是昨晚我把弹丸拿出来看的时候,想起她说的‘一圈半’,就想知道为什么要一圈半。后来翻了两本算书,看到有讲转数与距离关系的章节,大概明白了——转数不够,弹丸在空中会翻跟头;转数太多,弹丸的动能就耗在旋转上了,飞不远。”
她说这些话的时候声音很轻,眼睛仍然看着那学徒手里的铁管,像在自言自语。
虞清商没再接话。
她只是把步子放慢了半拍,让周女英走在自己前头。
工作室的院子里,虞素问正蹲在地上,用炭笔画一个半人高的大圆。圆周围标着密密麻麻的数字,有角度,有长度,还有一些连刘主事都认不出来的奇怪符号。
周女英认出那是个弹道计算图。
虞素问画完最后一笔,把手里的炭条往旁边一扔,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,这才看见门口的人。
“来了。”她说。
周女英点了点头。
“来了。”
两个不同姓氏却同样执拗的女子对望了一瞬。
“看可以,”虞素问说,“问也行。但有一条——我回答你十句,你最多听懂三句。你听不懂的时候,别咬着不放。回去自己查书,查不明白明天再问。我这里不是学堂,是作坊。”
周女英眨了眨眼。
“好。”
虞素问转身往工作室里走,边走边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铜尺。铜尺上刻着一些奇怪的刻度,一半是唐尺的寸分,另一半是她自己用锉刀刻上去的精微刻度,细得要用铜镜反光才能隐约看清楚。
周女英跟在她身后,刘主事留在院子里,掏出帕子擦脖子上的汗。
工作室里比上次来的时候更乱了。
三张木桌上堆满了废稿,墙上钉着七八张草图。有一张是炮管截面的草图,管壁内侧画着一圈一圈的线条,线旁边标注着“膛线深x,旋转角y”。还有一张是锥形弹丸的三视图,弹尾比弹头略小半圈,旁边写着“气密性提升三成,射程提升预计一百步”。
周女英站在那张弹丸草图前,看了很久。
“这个锥形——”她指了指弹丸尾部,“为什么要比头小?”
虞素问正在翻找什么,头也没抬。
“因为火药爆炸的时候,热气是往前冲的。弹尾如果跟弹头一样粗,热气会从弹尾两侧漏掉。尾小半圈,热气就能把弹尾裹住,像塞子堵住瓶口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