新年的第一天,清晨六点,那个高地。
风比往常更大,吹得人几乎站不稳。但苏清月还是站在那里,手里端着一杯热茶,看着东方的天空慢慢从深蓝变成浅紫,再变成金色。这是她连续第三年在这里看新年的第一个日出。不是巧合,是习惯。是她给自己定的仪式——每年这一天,不管多忙,不管在哪里,都要来这里,看太阳升起来。
她身后,铁梯上传来脚步声。她没有转头,但嘴角微微动了一下。她知道是谁。
凌夜爬上来,在她旁边站定。他没有说话,只是和她一起看着东方。他的眼睛里有着那色彩,在晨光中几乎看不见,但苏清月知道它在。一直在。
“新年好。”苏清月说。
凌夜转头看着她:“新年好。”
苏清月喝了一口茶,茶是热的,在冷风中冒着白气。“林薇呢?她不是说今天也来?”
凌夜看着远处的城市。“她昨晚接了一个急诊,一个十四岁的男孩,被校园霸凌后试图自杀。她陪了整夜,刚睡着。让我转告你,她下次来。”
苏清月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。十四岁的男孩,校园霸凌,试图自杀。那是林薇现在每天面对的东西——不是那些存在,不是那些异常事件,是普通人的痛苦,普通人的创伤,普通人的绝望。那些东西不比那些存在容易处理,甚至更难。因为那些存在可以被送走,可以被处理,可以被结束。但人的痛苦不会结束,它会一直存在,一直生长,一直需要有人去听,去懂,去陪。
“夜莺呢?”她问。
凌夜看着远方,那是东南方向,是伊斯坦布尔的方向。“她在路上。从伊斯坦布尔去开罗。有一批新的情报需要她核实。她说新年快乐,说她那边现在是凌晨三点,她在等一艘船。”
苏清月没有说话。她只是看着那正在升起的太阳,想着那些分散在不同地方的人。凌夜在这里,在她身边。林薇在地下三百米深处的诊所里,陪着一个受伤的孩子。夜莺在博斯普鲁斯海峡上,在凌晨三点的黑暗中,等一艘船。他们四个,在同一个时刻,做着完全不同的事。
“凌夜,”她开口,“你说,我们以后还会像以前那样吗?一起在地下,一起处理那些东西,一起熬夜,一起看数据?”
凌夜想了想:“不会像以前那样。但会以新的方式。”
苏清月转头看着他:“新的方式?”
凌夜点头:“新的方式。你在上面,我在下面。林薇在诊所,夜莺在路上。我们不在同一个地方,不做同一件事。但我们在。一直。”
苏清月没有说话。她只是看着他,看着他的眼睛。那双眼睛里有着那色彩,那色彩里有她们——有林薇在诊所里陪那个男孩的样子,有夜莺在海峡上等船的样子,有她自己此刻站在这高地上的样子。全部在那色彩里,全部在被看见。
“那就够了。”她说。
上午十点,林薇的诊所。
林薇坐在椅子上,看着对面那个空荡荡的座位。昨晚那个男孩已经走了,被他的父母接回家。他走的时候回头看了她一眼,说了一句话:“林医生,我下次还能来吗?”林薇说能,随时来。他笑了,很轻,很小,像那些年她在凌晨三点看见的数据板上的光。
她站起来,走到窗前。窗外是那条安静的街道,阳光照在那棵已经长高了许多的小树上。树是她搬来那年种的,现在已经比她还高了。她看着那棵树,想着这些年的事。三年了,她接了四百多个病人,听了四百多个故事,陪了四百多个人从黑暗里走出来。有些好了,有些还在挣扎,有些偶尔还会回来坐坐,喝杯茶,说说话。
手机响了。是苏清月的消息:新年好。今天日出很美。你错过了。
林薇笑了,回复:明年一定去。替我多看几眼。
苏清月回复:看了。替你看了。
林薇看着那行字,心里有一种暖意。那是苏清月的方式——替她看日出,替她记住那些她错过的东西,然后告诉她。
她放下手机,走到书架前,抽出那本笔记。那是她这些年的记录,每一个病人的名字,每一次治疗的细节,每一个人的进展。她翻到最新的一页,写下那个男孩的名字:小宇,十四岁,校园霸凌,自杀未遂。第一次治疗,愿意开口,愿意再来。
她看着那些字,看了很久。然后她合上笔记,放回书架。走到窗前,继续看着那棵树。阳光照在树叶上,闪着光,像那些年她在数据板上看见的光。不一样,又一样。
手机又响了。这次是一条加密消息,是夜莺发的:我在开罗。刚下船。这里很热,和伊斯坦布尔完全不同。新年快乐。
林薇回复:新年快乐。小心。
夜莺回复:会的。替我向凌夜和苏姐问好。
林薇回复:好。
她把手机放下,继续看着那棵树。风把树叶吹得沙沙响,像在说什么。她不知道它在说什么,但她觉得那声音很好听。
本小章还未完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!
下午三点,开罗。
夜莺站在哈利利市场的入口,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巷道。这里比伊斯坦布尔的大巴扎更大,更乱,更像一个迷宫。她已经来过三次了,但每次进来都会迷路。不是真的迷路,是那种被无数条路同时包围的感觉,像站在无数个可能性的中间,不知道选哪一条。
但她知道她要走哪一条。棋手给她的情报说,有人在开罗卖一些不该卖的东西——和那些存在有关的东西,和噬魂仪有关的东西。她需要找到那个人,需要知道那些东西从哪里来,需要知道还有多少在外面。
她走进市场,穿过那些卖香料、卖地毯、卖铜器的摊位。空气中弥漫着各种气味,人的声音,音乐的声音,还有某种她说不清的东西。她走了很久,在一个卖古董的摊位前停下来。摊位上摆着各种旧东西——硬币,首饰,破旧的书籍,还有一些她认不出的东西。
摊主是一个老人,戴着眼镜,看起来很普通。但夜莺知道他不普通。棋手说,他是开罗灰色地带里消息最灵通的人,代号“法老”。
夜莺蹲下来,拿起一枚硬币,假装在看。“听说你这里有一些特别的东西。”她用阿拉伯语说,带着口音,但很流利。
法老没有抬头,只是继续整理他那些旧东西。“特别的东西有很多。你要哪一种?”
夜莺放下硬币,拿起一个破旧的铜像。“那种会发光的东西。”
法老的手停了一下。然后他抬起头,看着她。那双眼睛在眼镜后面很亮,像某种夜行动物。“那种东西很贵。也很危险。”
夜莺看着他:“钱不是问题。危险也不是。”
法老沉默了很久。然后他从摊位下面拿出一个很小的盒子,木头的,上面刻着一些她看不懂的符号。他把盒子放在她面前,打开。里面是一颗很小的珠子,黑色的,在阳光下没有任何反光。
夜莺的瞳孔轻轻收缩了一下。那颗珠子和她在伊朗荒漠下面见过的那颗一模一样。
“这是什么?”她问。
法老看着她:“你不知道这是什么,就来买?”
夜莺没有回答。她只是看着那颗珠子,看着它那种不反光的黑。
法老把盒子盖上,放回摊位下面。“这东西不卖。我只是让你看看。让你知道,你要找的东西,不是你能碰的。”
夜莺站起来,看着他。“那谁能碰?”
法老看着她,看了很久。然后他说:“没有人。碰过的人,都死了。就像你之前遇到的那些人一样。”
夜莺没有说话。她只是站在那里,在那个嘈杂的市场里,在那些香料和铜器的气味中,看着这个知道她去过伊朗的人。
“你是谁?”她问。
法老笑了,那笑容里有某种她看不懂的东西。“我是一个老人。一个知道太多秘密的老人。我建议你,离开开罗,回你的伊斯坦布尔。这里的事,不是你能管的。”
夜莺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然后她转身,走进那些巷道,消失在人群中。
她没有离开开罗。她找了一家小旅馆住下来,在那个可以看见市场的房间里,等着。她知道法老会来找她。因为他说了那些话,因为他知道她去过伊朗,因为他手里有那种珠子。他不是普通的线人,他是那个局的一部分。
晚上八点,门被敲响了。
夜莺没有问是谁,直接开了门。法老站在门口,手里拿着那个小木盒。
“我能进来吗?”他问。
夜莺侧身让开。法老走进来,在椅子上坐下。他把木盒放在桌上,打开。那颗珠子还在里面,在灯光下更黑了,黑得像一个洞。
“你见过这种东西。”法老说。不是疑问,是陈述。
夜莺在他对面坐下。“见过。在伊朗。下面有一个很大的水晶,和这个珠子有关。珠子碎了,水晶就安静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