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抹刺眼、素净、不带任何图案与文字的白色,在暮春时节略带暖意却更显凄惶惶的晚风中无力地飘动、舒卷,在夕阳最后一缕余晖的涂抹下,反射着黯淡的金红色光芒,远远望去,仿佛一道流淌在灰色天幕与黑色屋脊之间的、正在渗血的、巨大而沉默的伤口。
不知是有人刻意泄露,还是在这末日般的压抑气氛中,人们对于任何细微变动都变得异常敏感。消息竟不胫而走,以惊人的速度在死寂的京都街巷间传播开来。
当那辆承载着国运的牛车,缓慢而坚定地接近京都的正南门——那座见证了无数王朝更迭、历史兴衰的罗城门时,道路两旁的屋檐下、巷子口、甚至远处的桥头,渐渐聚集起越来越多的京都市民。
他们如同从地底冒出的沉默幽灵,无声无息地出现,无声无息地站立着。
男女老少,贫富贵贱,此刻似乎都被同一种命运捆绑。
他们的面容被极其复杂的情绪所扭曲、凝固:有深切的、几乎化为实质的恐惧,有对未来的彻底茫然与麻木,有难以言喻的、对故国将亡的悲愤与哀恸,也有一丝隐约的、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、对未知结局或许能带来和平的卑微期盼。
没有人喧哗,没有人哭泣,更没有人投掷石块或发出咒骂。
只有无数道目光,沉重得如同实质的铅块,齐刷刷地、沉默地投射在那辆缓慢行进的牛车上,投射在那面随风无力飘摆的惨白旗帜上,最终,凝聚在牛车车厢内,那个双手紧抱着诏书卷轴、玉玺印盒和神器木匣、面色苍白如纸、却竭力挺直脊背、目视前方的年轻使者——贺茂在昌的身上。
那目光仿佛带着千年的重量与温度,压得车厢内的贺茂在昌几乎喘不过气,心脏狂跳如擂鼓,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。
但他只能,也必须,像一尊石像般,维持着最后的镇定与尊严,目光越过人群,投向那越来越近的、象征着内外之别的罗城门巨大阴影。
终于,牛车抵达城门前。罗城门那厚重无比、布满铜钉与岁月痕迹的桧木城门,在一种令人牙酸的、仿佛垂死巨人呻吟般的“吱嘎——”声中,被从内部缓缓推开一道仅容牛车通过的狭窄缝隙。缝隙之外,是逐渐暗淡的天光,和通往西面那片已被战火与未知彻底笼罩的、命运未卜的道路。
牛车没有丝毫犹豫,驶入了那道缝隙,将京都这座千年古都巍峨的城墙、层叠的屋宇、以及其中弥漫的绝望与期盼,一同留在了身后。
夕阳将它和侍从们拉长的、扭曲的影子,投在城门洞内潮湿阴冷的石板路上,寂寥、孤独,又透着一股义无反顾的悲壮。
就在牛车的最后一个车轮驶出城门、车厢的阴影彻底消失在门外道路拐弯处的那一刻,天际最后一线残阳,也终于彻底沉入了西边连绵的、如同怪兽脊背般的群山之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