圣皇会来营救我们的!
三日后,九江。
晨光穿透薄雾,洒落在长江南岸这座千年古城之上。
从远处望去,九江城的轮廓如同一头蛰伏的巨兽,静静地卧在鄱阳湖口。
城墙高大厚重,是陈友谅耗费巨资修建的,青石垒砌,糯米灌缝,据说连火炮都轰不塌。
城楼上的旗帜换了新的,不再是陈友谅的“汉”字旗,而是一面绣着“楚”字的大旗,在晨风中猎猎作响。
可若走近些看,就会发现这座城的破败。
城墙根下,到处是衣衫褴褛的难民,他们是从城外逃进来的,家园被战火摧毁,亲人被征去当兵,只能在城墙根下搭个窝棚,苟延残喘。
城门洞里,几个士兵懒洋洋地靠着墙,手中的长枪歪歪斜斜,眼神空洞地望着远方。
他们已经有三个月没领到军饷了,连饭都快吃不上了,哪还有心思守城?
城中更是一片萧条。
街道上行人稀少,店铺大多关门闭户,只有几家棺材铺和药铺还开着门,生意却出奇地好。
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腐臭的气味,那是垃圾和污水混合的味道,也是这座城正在腐烂的味道。
可就在这破败与腐烂之中,原汉王行宫却是一片歌舞升平。
行宫坐落在城北,占地极广,雕梁画栋,富丽堂皇。
门前两尊石狮子,张着大嘴,仿佛要吞噬一切。门楣上挂着一块新做的匾额,上书“楚王府”三个大字,字迹描金,在阳光下闪闪发光。
府内,丝竹之声不绝于耳,酒肉之香扑鼻而来。
陈友仁坐在陈友谅留下的龙椅上,一手搂着兄长的美妾,一手端着酒杯,正与手下将领饮酒作乐。
他穿着崭新的龙袍,那龙袍是用上好的蜀锦做的,绣着五爪金龙,金光闪闪。
他头戴冕旒,十二串玉珠垂在面前,走起路来叮叮当当。
他腰悬玉带,那玉带是和田白玉做的,每一块都价值连城。
他本是个粗鄙无文的武夫,此刻却装出一副帝王模样,怎么看怎么别扭,就像猴子穿了人的衣服,越看越滑稽。
“来来来,喝!”他举起酒杯,对众将吼道,“今日不醉不归!”
众将连忙举杯附和:“大王英明!大王海量!”
可他们的笑容,比哭还难看。
他们心里清楚,明军迟早会来,这九江城,怕是守不住。
可谁敢说?谁说了谁死。
前几日有个偏将劝陈友仁不要急着称王,先整顿军备,结果被陈友仁当众打了五十军棍,差点没打死。
从此以后,再也没人敢说半个“不”字。
陈友仁左边搂着的女子,是陈友谅最宠爱的侧妃柳氏。
柳氏本是南昌城中数一数二的美人,被陈友谅强纳为妾,心中本就委屈。
陈友谅死后,她本以为可以解脱,没想到又被陈友仁霸占。
她坐在陈友仁怀里,强颜欢笑,眼中却满是泪水。
她不敢哭,因为昨天有个姐妹哭了,被陈友仁一巴掌打得嘴角流血,还被罚去洗全府的衣服。
陈友仁右边坐着的,是另一个侧妃赵氏。
赵氏比柳氏顺从些,至少表面上顺从。
她给陈友仁斟酒,给他夹菜,陪他说话,笑得比谁都甜。
可夜里,她一个人躲在被子里哭,哭得眼睛都肿了。
她恨陈友仁,恨他比恨陈友谅还甚。
陈友谅至少还把她当人看,陈友仁却把她当玩物。
“报——!”
一个探子匆匆闯入,跪倒在地,打破了这虚假的欢乐。
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,酒杯停在半空,笑声戛然而止。
只有陈友仁还在笑,他醉醺醺地放下酒杯,不耐烦地问:“什么事?”
“大王!金陵来使,送来了大明圣皇令!”
“圣皇令?”陈友仁愣了愣,随即哈哈大笑,那笑声刺耳而狂妄,“什么圣皇令?拿来给本王看看!”
探子双手呈上锦盒。
陈友仁一把夺过,打开锦盒,取出那封用上等宣纸书写的诏书。
他的眼睛已经喝得迷离,看了半天也没看清上面写了什么,便扔给旁边的文士:“念!给本王念念!那卫小宝写了什么狗屁东西!”
文士接过诏书,展开一看,脸色瞬间变得惨白。
他的手在颤抖,声音也在颤抖:“奉天承运,圣皇诏曰:陈友仁、陈友贵、张必先等,本为汉王旧部,今汉王已殁,理当归顺天朝。”
“朕念尔等曾有功于社稷,特赐归降之路。”
“限三日内,交出城池、兵马、印信,自缚来金陵请罪。”
“朕可饶其性命,赐其田宅,终老林泉。”
“若逾期不降,朕将亲率大军,征讨不臣。”
“届时,玉石俱焚,悔之晚矣!钦此。”
文士念完,殿中一片死寂。
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陈友仁身上,等待着他的反应。
陈友仁沉默了片刻,然后——笑了。
他先是低声笑,然后是放声笑,最后笑得前仰后合,笑得眼泪都出来了。